父女40年译笔耕耘：《万叶集》全译注本背后的诗与情
修改的原稿在吃灰。有一本装订的，有两本装订的，粗略算了一下修改了约10遍
某次，刘老师戴着老花镜，手指轻轻划过一首防人歌，忽然转头对我说：“你看，《万叶集》的独特之处，就在于贵族雅韵与百姓俚语在此交融共生，从阡陌纵横的淤泥田埂到富丽堂皇的深宫重阕，读者一不小心就会在这其中迷路，里面藏着太多秘密。这种雅俗并置的文本现象，在文学社会学中，正是日本古代社会阶层互动的生动写照啊。”
爱德华·泰勒率先提出艺术起源巫术说。日本民俗学家折口信夫也认为日本文学的起源是咒术。而《万叶集》作为日本文学的重要瑰宝，同样蕴含着大量上代咒术思想。
中国文明的演进有着独特轨迹。殷商时期，巫术在社会生活中占据主导。李泽厚认为，到了周代，统治者将巫术仪式化、系统化，逐渐形成规范社会秩序的“礼”，完成“由巫到礼”的转变，这一过程历经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沉淀。春秋时期，孔子提出“释礼归仁”，进一步将外在礼仪内化为道德自觉，深化了文明内涵。从历史学与哲学交叉研究的角度审视，这一文明演进过程体现了中国古代思想体系从原始宗教向伦理哲学的范式转换。
反观日本，万叶集时代正处于从原始部族联盟向律令制国家的转型期。当时的日本尚未完全摆脱巫术信仰，祭祀歌谣中满是对神灵的敬畏。遣唐使带回的唐朝文化大量涌入，日本试图复刻中国的发展路径，快速搭建律令制框架。然而，由于缺乏漫长的文化积淀与思想淬炼，始终未能领悟“释礼归仁”的精髓，律令制政权的嫁接也谈不上绝对的成功。这种文化移植的不彻底性，在《万叶集》中展露无遗。然而天平文化宛如璀璨明珠，今人可以从和辻哲郎《古寺巡礼》和龟井胜一郎《大和古寺风物志》中窥之一二。从文化传播学的角度来看，这一现象反映了文化传播过程中接受与调适的复杂机制。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翻译《万叶集》时，上代官职、文化、习俗、歌枕、信仰、人物关系等方面的难点如同一个个拦路虎。稍有不慎就会误译；涉及到互文性极强的文本互涉现象，若不了解日本上代的文化体系，根本无法准确解读其背后蕴含的深层意义与文化内涵。
母校皇学馆大学关于上代，特别是《万叶集》的藏书颇丰，连一些中国学者都会慕名而来
为了读懂井上靖的作品，我曾做过一次最长的发表。A3纸共计11页。
留学时选择了《万叶集》作为必修课，纯属因为我的研究对象井上靖喜爱并在作品里引用了大量的万叶和歌。这门课程由毛利正守与大岛信生先生担任，两位教授专攻训诂学，虽儒雅和蔼，课徒却极严。毛利先生师法西宫一民教授，西宫一民教授则传习于泽泻久孝先生，母校皇大恃地利之便，上代文学百年传承，底蕴雄厚。我因顽劣鲁钝，不能得其一二。
02
围绕《万叶集》翻译的
争与合
《万叶集》在诗集领域堪称异类，4500余首作品可谓千形百态、森罗万象。刘老师常将《万叶集》与中国古典诗歌对比，这种跨文化的文本比较，在比较诗学领域中，为探究东亚诗歌的发展脉络提供了典型案例。刘老师在万叶历史的造诣在翻译时也展露无遗。之前我们已经合作过多次，但唯独这次围绕《万叶集》翻译方面的争执最激烈。这些分歧多源于两代人不同的学术背景与翻译理念的矛盾与冲突。
乱吗？乱就对了，整洁是留给福楼拜的，而我，是“熵增定律”代言人
首次理念冲突发生在校对军王的和歌时。看着稿纸上重复出现的“花”字，我发出提议，用“落英”“飞红”“芳菲”等词替换。老师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从翻译忠实性原则来看，二十一代集中的《万叶集》还处于婴儿时期，特点恰在于其稚拙的原始风貌，看似重复的‘花’字，正反映了和歌不成熟的特色，再说军王本身算不得什么知名歌人，过度修饰反而会破坏这份独特韵味。”我忍不住吐槽，刘老师语气加重：“让民歌像民歌，让谑歌像谑歌。失去了原作风貌的翻译，违背了翻译的文本功能，才是对读者的不负责！”由于《万叶集》的组歌和相闻歌中的原文往往会出现大量重复的表达，于是我们约定如果是自然景观，尤其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和歌，则推敲美化，反之则尽量保留原貌。
字太丑凑合看吧。不要问我当时写的什么，问就是现在连我自己也不认识了
另一次激烈争论围绕“怕物歌三首”编号3889作品展开。我的首版译文为“幽魂化青火，徘徊念故人。雨夜乍相见，迂久缠我身”，后自觉“徘徊念故人”近乎画蛇添足，遂改为“君死归何处，磷青雨未歇。独夜忽闪现，魂悸复长嗟”。满心期待能得到认可，刘老师却眉头紧皱。我据理力争：“这样更有文学性！”刘老师气得摘下眼镜擦拭，声音提高：“翻译不是创作，还原原文才是首要原则，你连最基本的翻译原则都忘了吗？”他指着相关资料解释道：“‘叶非左’这三个字至今无人能解，保留它们既是对原文的尊重，也能为后续研究留下线索，或许这正是巫术文化残留的印记，在文字学研究中具有潜在的学术价值。你要相信后人的智慧。”最终，这三字得以保留，使其成为译本中独特的学术注脚。
《万叶集》彩插
不过，我偶尔也能扳回一局。在翻译编号3949的和歌时，刘老师最初的译文偏向直译，我思索再三，提出：“‘好风更解清秋兴，明月闲庭铺落花’如何？唯有闲愁散恨才适合宫词。”刘老师盯着译文反复推敲，最终点头认可。那一刻的成就感，让我体会到翻译工作中理论与实践碰撞出的火花是如此珍贵。我在日本研习上代文学训诂学，罗曼・雅各布森提出诗歌的不可译性，而且对于翻译，我只能算坐井观天。由于深受奈达的影响，尊重机械练习和调查问卷的实验成果，因此我从一开始就反对“川谷径复流潺湲”（《楚辞》）这类充满隐喻性过强的翻译方案。这一翻译原则恰好与异化理论不谋而合。
刘老师早年翻译《小仓百人一首》时遵循钱钟书的“化境”理论追求传神，但面对《万叶集》，他却坚持返璞归真，忠实至上。“《万叶集》中的地名、动植物名承载着日本本土记忆与独特审美，过度解读替换，会让其失去作为文明转型见证者的价值。我们的翻译应当在文化传真的原则下，尽可能保留原文的文化异质性。”为保留和歌的特点，刘老师在处理名物时极为严谨。我提议将“名儿山”“吉备过儿岛”直接翻译为“山”“岛”，但刘老师从地名学与文化地理学的角度果断拒绝：“这些地名承载着特定历史与情感，替换它们就斩断了诗歌与土地、与文明演进的联系，破坏了原文的文化生态。”
03
《万叶集》全译本的
珍贵之处
在中国，《万叶集》的全译本一直是学术领域的稀缺珍宝，至今也仅有3种译本问世。40年的风雨，40年翻译之路，满是艰辛与挑战，但刘老师对《万叶集》的热爱始终如一。刘老师选择踏上这条翻译之路，就像在荒芜的土地上开垦一片新的花园。 他深知，每一句译文、每一个用词，都承载着将日本古代文化精髓传递给中国读者的重任。这部全译本不仅是他个人学术生涯的心血结晶，更为中日文化交流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从跨文化交际学的视角来看，让更多人得以窥见日本从咒术时代迈向律令制社会过程中独特的文学风貌。
上图：刘德润（左）与小川环树（右）；下图：刘德润（左）与石川忠久（右）。
从翻译研究的跨学科视角来看，他的翻译作品，既保留了《万叶集》的原始韵味，又融入了中国读者熟悉的诗歌审美习惯，实现了文化移植与本土接受的有机融合，让更多人能够领略到日本古代和歌的魅力。刘老师凭借着对中国古典诗歌的热爱与钻研，在古典诗歌翻译工作中逐渐树立起自己的风格。他将对中国古典诗歌的理解与感悟，巧妙地运用到《万叶集》的翻译中。这部全译本不仅是他学术生涯的巅峰之作，更是连接中日文化的桥梁，让我们得以深入了解《万叶集》在日本文化转型及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重要价值，让中国读者感受到古典诗歌之美。
当拿到散发着墨香的译文版《万叶集》，看到狩猎图的精美封面，古朴的和歌影印本，刘老师露出了欣慰笑容：“这辈子，值了。”而我，脑海里浮现井上靖的短篇小说《比良山上的石楠花》里与时间搏斗、同人世对抗的身影，此刻竟与刘老师重叠。“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喟叹犹在耳畔，以有限的生命丈量无垠的天地，我们恰似飞蛾扑火，明知前路漫漫，比芦苇还要微不足道，却依然义无反顾，上下求索。
作者介绍：刘淙淙，日本皇学馆大学文学博士。现任四川轻化工大学外语学院日语系副教授。著有学术专著《井上靖长篇小说〈孔子〉研究》，独立出版译著《日本童谣》，合作出版《万叶集精粹》《日本古典文学十五讲》《简明日汉翻译教程》《中原文化汉日翻译教程》等二十部译著。在海外发表学术论文十四篇。参与国家级、省级项目各两项，主持厅级项目两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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